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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14
城外的海水
路過的你,用夢在心裡種了一棵種子。
有一天你聽見城外的海水滾了,拿起夏日繁盛的光圈,让滾燙的海水一瓢一瓢地走在種子身上。
海水還沒繞過雨季,種子就已破土而出。嫩綠的小芽穿梭在你童年嬉戲的長廊,隨時光盤繞成茁壯的綠林。
21.3.14
菠蘿油王子
嗯,世界好大,時間好快,身邊的人黎了又走,走了又黎。而我,還是喜歡果個鍾意菠蘿油王子d我。
標點符號
敍述了句號後面的可能性
遺失的包裹藏在驚嘆號内
一再跨過回憶剩下省略號
留下的破折號等你來解釋
爲了繼續而隨意點上逗號
或是個倒立的問號在僞裝
書名號等待爲此寫成小説
我卻堅持那只不過是分號
情書
站在十字路口,我慌亂得只想往回走。直到遇見了你,我才發現另一部分的自己。
清晨,站在花灑下,淋溼一夜的夢。恍惚閒,我聽見了幸福的呼吸,仿佛下一秒就會在街角和它相遇。
我為你寫了第一封情書。只想告訴你: “曾經,我在生命的轉角処遇見了你”。
給 L 的信
Dear L
我開始想給你寫一封信。
這天,我翹了一堂課,坐在街角一家老舊的咖啡廳裏想象你也許剛好站在門檻外抽煙的樣子。也許門檻太高,也許午後的陽光太過猛烈,所以你看不見我遠足的背影。這樣也好,我才能感覺我有一種寫信給你的距離。
我想你是知道的。在你面前,我仿佛得了失語症,無法很好的表達自己。甚至,連些簡單的字句也說得含含糊糊。那是一種無法自制的緊張,像樓閣内不斷傳來的擊鼓聲,久久都不能停息。這鼓聲的節奏,也許只有你才能了解。
透明的日子裏,感情一一被寫入沉默。在你面前,一個字、一個句號、一個句子、一封信、一個我,已無意義。我雖任性,也難以再去重塑從前的愛戀。而今,我開始可以和自己漸漸討論關於你,或者類似你的許多情感。
下雨了,走出了咖啡廳。走著,忘記累了,所以走著。
你的朋友J
二零零八年四月七日
這裡住著一只螞蟻
我見你隅隅獨行,在黑夜的岸邊,把已經泛黃的感情塞到手心裏。你說你從一座失標的城市走來,準備遠走。你喚我作身世不明的陌生人,不和我説話。
其實我們互相熟悉卻不停假裝彼此陌生。如同我們清楚的看見彼此身後的曠野,一只斷翅的風箏,落在山后,沒有人知道。
愛你已經是屬於我的秘密了
我見你隅隅獨行,在黑夜的岸邊,把已經泛黃的感情塞到手心裏。你說你從一座失標的城市走來,準備遠走。你喚我作身世不明的陌生人,不和我説話。
其實我們互相熟悉卻不停假裝彼此陌生。如同我們清楚的看見彼此身後的曠野,一只斷翅的風箏,落在山后,沒有人知道。
腳
昨夜我夢見母親到黑洞裡去了。
梦里,她提着纸扎的灯笼,以优美的舞步跃进了黑洞的深处。轻轻哼着父亲为她写的曲子。
[我是一個黑夜的影子
降落在你沉默的心扉裡
隨你在黑洞前輕舞著
你不必訝異生命的短暫
我早已隨風遠去...... ]
從前,家建在別人荒廢的空地裡。
童年就在屋前一片长满野草的空地里滋長。父亲是个收破烂的贩子,屋里挤满了别人家里不要的杂物。阴沉沉的屋子里,什么都是破的。地面与天花板间的距离,短得可以把人压得透不过气来。
一到雨天,屋内的晦气常让母亲变得暴躁,唠唠叨叨埋怨着父亲的无能,让出身富裕家庭里的她过着艰苦的生活,连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也没有。父亲总是怜惜的握着她的手,指着远处的空地说:“那是我们远方的家,有天你醒来,会在那里。”
七岁那年,黄昏将逝的时候。灌了一瓶除草剂的母亲,受不住爆发的毒性,在屋前的杂草堆里痛苦的四处奔跑,仿佛下一個踏步就會和昨日告別了。我在后不停的追逐,紧跟着她的脚步不停的呼喊着:“妈,不要丢下我。”
赤裸的小脚丫被石子刮得鲜血直流,黃泥路上開出了一朵又一朵鮮紅的野百合。母亲始终没有停下来。她越跑越远,越变越模糊,渐渐的隐在黃昏的暗影里,消失在我眼前。
直到聽到父親的呼喊聲,我才相信母親真的把我一个人留在黃昏的这一头,独自跃进了黑洞的深处。
出殡前的一晚,父亲沉默的烧着冥纸,烧成几片路过的夜。陌生的祭司咿呀的唱着不属于母亲的语言。我听见父亲小声的对着母亲的遗照说:“啊芳,我们有家了。”
失去母亲的日子,我始终无法和我一个人相处。躲进一间没有门、没有窗的密室里实践寂寞与哀伤。空气像是无数个得不到答案,而枯萎、留下的残骸。
清晨,豢養一條線,隔開我和人群。
夜来的时候,拉上棉被,跌进慌乱的沉睡里。每次入睡后我都做了同一个梦——母亲随着父亲的琴声缓缓跃进一个黑洞。像黑夜一般的无声恐惧,从幼时开始经过无数年,一直保留到现在,而我常常陷于其中无法摆脱。
母亲不在的日子里,父亲变得更沉默。他所有的语言,都好像只凝聚在那双黑朦朦的眼睛里。我从不注视他的双眼,害怕一个不小心会跌入他无尽的深渊里,再也爬不、出、来。
母亲祭日前一天的清晨,父亲要我陪他到和母亲初识的茶楼饮茶。我没有应声,像小时候一样低着头在他身后走着、走着。一路上,他的咳嗽声,像海边听到的浪声,浪头一卷一卷涌上来,停都停不了。他执意到二楼等我,要我回家把母亲送给他的领带带来。临走前,他指着身上的衬衫说:“缺了条领带,这件衣服就失去了生气”。
在灰色楼房的门洞里,隔着清晨雾蒙的玻璃,父亲在二楼用力的向我挥动他那枯瘦的双手。我们之间飞起越来越多模糊的视线,撒开雾一样的声音,笼罩了回家时穿行的街道。
父親的影子越變越小,我知道昨日已經走遠了。
不見了。
從此,父親再也沒回來。
遠處,滿地的雜草不停蔓延,吞噬一口停放在離家不遠的棺木。
隔着厚实的玻璃,父亲的样子像我小时候偷偷躲在被窝里看他睡觉一样,安静得连呼吸都是多余的。摊开他变了色的手掌,我努力寻找着生命线。细细密密的掌纹,凌乱得让人分辨不出哪条是生命线。往手心呼了一口热气,反复的将他的手掌搓了又搓,却始终找不到那条属于他的生命线。握着他的手,一阵冰凉直落我心,淹没了我二十一岁的记忆。
隔着访客间的外套缝隙里,我隐约看见母亲在父亲的琴声中,轻轻摇晃着双脚,哼着歌曲。而后,他们缓缓的走入黑洞里,将我留在黑暗的这一头。
葬禮結束後的隔天,我離開了只剩下回憶的城市。
跳上一辆急驶的夜班火车,到另一个城市生活。车厢里,隔壁的中年男人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车票。告诉我他这辈子唯一的遗憾是无法跟随自己的影子,被迫当一位世人眼里的好好先生。中年男人下车前,轻声地对我说:“人生下来就没有选择回归的路,一切即将开始也会结束。对于命运,我们有时是没办法反击的。”
看著男人緩緩而行的背影,我彷彿看見了另一個自己。
我在陌生的城市里,找了一份编曲的工作。而后,搬进了城外一间公寓里的双人套房。我有的东西并不多,除了自己以外什么也没有。所以,搬迁对我而言并不是什么耗时的事。只是这一次,反复的检查后,总觉得自己好像遗漏了一些什么,忘了拿。
他是我的房东,一头蓬松的卷发的单身舞者。像一阵晕眩一样他走入了我的生命。第一眼见到他时,我就被他的双眼怔住。一双充满水的眼睛,让我以为他是从雨中向我走来,即将融化了我所有的过往。
我和他都是不多话的人,也很少有需要交谈的理由。眼神成了我们主要的沟通语言。彼此都清楚的明白,太多的言语只会破坏一屋子的宁静与默契。
某一个深夜里,透过门缝下的光线,我发觉他还没睡。循着吉他声,走到了他的身旁。他坐在床边孤独的弹着烤漆已剥落的木吉他。像草原里迷失的男孩一样在石块上忧郁的坐着。深邃的眼朦里铺出一盏昏黄的灯,忽明忽暗的为我照着面前无法走开的路。我和他并肩坐着,像两个陌生人偶逢在灯昏下,反复的拼贴着各自的回忆。暗淡的灯光下,一切都是朦胧的,只有一丝的沉寂落在光线里。
他从后紧紧的将我拥抱,一股热气吹在我的左耳。他一吹,我仿佛就在他的梦中飞了起来……恍惚间,我看见他拉着我的手穿入母亲隐去的黄昏里。来来回回不断的寻找那条通往逆流时间的路。遗憾的是,我们始终没有找到出口。
突然,一辆货柜车向我们急驶过来,刺眼的车灯照得前路一片灰白。他紧紧的拉着我的手,深怕突忽而来的意外就会把我们分散。
窗外的月光照得半夜三点像黄昏,寂寞像一件淋湿的雨衣,紧紧的裹着我们,怎么晾也晾不干。滴落的水滴渗透入皮肤,沿着身体慢慢的流入长满菊花的阴沟里。那一刻,我开始意识到他以另一种方式进入我的身体,仿佛已走到了我生命的深处。没有尽头也没有转弯。
阳光炽热的映在我的脸上,我睁开眼睛,粉红色的房间,那么熟悉。墙上那幅画和房间的粉红色很不搭。画里有一颗宇宙的流星,永远在黑暗中源流,没有目的,没有未来。身边的他,睡得很好看。
看着他卷曲的发丝,我仿佛从一场疲倦的梦境醒来。那逃逸的孩子走到淋雨的路灯下,垂首兀立着月光。啃了一根阳具后,那孩子死了同性恋的欲,找到了生命中的另一个入口。
命運至此,似乎彌補了我童年時的缺憾。
听着他微微的呼吸声,我隐约看到念男子高中时的自己。一个蓄着卷曲的头发,白皙皮肤的男孩在远处的一直朝我望去。他和几个同学从我身边走过,一点声音也没有。男孩长得很漂亮,如荒地上的清早盛开玫瑰,很鲜美。我无法抗拒他在风中摇曳的狂野,常常忍不住在一旁悄悄的欣赏。
每一个星期五,我都会在的校门外等他,一起搭十八号的巴士回家。在巴士上,我们总是有聊不完的话题、说不完的笑话。每一次,目送他离开后,都会惊讶于时间是如此遥远又如此绝对。
在一次下雨的午后,我们共用一件雨衣。我第一次接触他的肌肤,发觉他在我的身体里无限的膨胀。那一天雨很大,雨水弄湿了彼此的双眼。看进他眼里的那一刻,无法阻截的水开始流向我。
為了即將來臨的大型舞蹈觀摩會,他的生活開始變得很忙碌。
每一个黄昏,他都会在公寓的阳台舞着同一首曲子。他和母亲一样拥有一双洁白的双脚。习惯在跳舞前把脚伸出栏杆外,一边听着曲子,一边摇晃的双脚。脚上的银链子因触碰栏杆而“叩叩”作响,这对我而言好像是一种命运的撞击。渐渐的,我开始不自觉的惧怕一个的跳跃动作就会让他和母亲一样消失在黑洞里,远远的把我丢在黄昏的后头。
我在昏暗的制作室里看见他独自坐在电脑前,一缕缕的烟从他的口里袅绕散开,熏红了我的眼眶。他低头将手里的卡片塞入我的手心里。卡片的左半页有一根回形针,夹着一张纸条。被泪水模糊的字条里,我看见了一行字:“你像一缕烟散开在我的命运里,我像个老烟枪一样,怎么戒也戒不掉你。”来不及截住的泪水,沾湿了发梢,久久都不能干。
我把頭枕在他的臂彎上,安靜得看著他的設計圖。
“那是你想要的舞台嗎? ”
“嗯”
“造型怎麼像個缺了口的浴缸? ”
“住進一個缺了口的浴缸,好逃避人生的巨大與繁瑣。 ”
我没有回应他的回答。只是缓缓的转过身注视着他,一口枯井在他眼里溅起了水花。
舞蹈觀摩會的閉幕演出裡,他演繹了自編的舞蹈──天葬。
音乐渐渐响起,身穿黑色舞衣的他,裹在一个样似子宫的透明球体顺着一条红布由上空滑落至舞台。立在那缺了口的浴缸里,他像是要挣脱命运的束缚一样不断的扭动着身体,扭曲的五官流露出一种无言的恐惧。伴随着哀怨的音乐,他慢慢的将自己的身子平躺在舞台中央。一道昏黄的光线投射在他的双脚,他站了起来,随着越来越晦涩的光慢慢倒退入幕后。
就在观众还没来得及鼓掌的时候,后台传来“砰”的一声巨响。一切都在一声巨响后归零。
隔着眼里的一片海,我看见他一个人安静的坐在浴缸的缺口上摇晃着双脚。滴落的鲜血在浪里开成一朵又一朵的红玫瑰。
出殯前的那個早上,空氣有點灰暗,時間都浸在淚水裡。
无法配合时间规律的步伐,当鞋子经过他落下的剧场,雨水故意弄湿了我的鞋子。
不远处来了个成熟韵味的美丽女人,手里捧着一束百合花。女人缓缓走过来,立在我面前,拨动着手里的花瓣。我的心如花瓣一样被她拨动得就快要落下来。我知道他妈妈来了。
沉默的母亲,站在灵柩前,茫然木立的,低头瘫靠在灵柩边。隔着彼此间的尴尬,我小心的望着她。她一直压平激动不带特殊情感的表情,按下了火化炉的启动键将他化成了落寞的冷灰。他的母亲拭了拭手,安静的走了,只留下悲伤沉默的步伐。
“這是命啊。 ”訪客中,一位老婦人輕拍我的肩說著。
我在坟前为他种了一株万年青。然后,死死扼住自己的呼吸,在浓重的暗黑深处,轻声地说:“这是我们的家。”
告别了她,我低垂着的脑袋,它至少消耗了一半,剩下的已经残缺不全。为了它,我费力养活着寂寞的身体。我像尸体一样,镶在一栋空房子里。那里成了我实践孤独与寂寞的墓所,极度恐惧的世界里只剩下残缺的明天。
大部分的时候,我跟着月亮往这个城市最安静角落走,担心脆弱被人识破。路过马路时,斑马线上的行人每个都将身体往前倾加一大步。脚步太快,偶尔会让我透不过气。过马路前想的几个调子很快的也变成几个支离破碎的语言。只要一用力呼吸,“嘣”的一声就不见了。不写曲的时候,就在街道上无穷无尽的走着,有时走到无人的商店里闲逛着,有时走到了无人的公园里坐着,找不到可以插入点身,歇点息的位置。
肚子饿的时候,便一个人走到巷口转角那间他喜欢的面包店随便买几个面包充饥。每当恰巧碰到面包店里的老奶奶逗弄着小孙女的时候,我都会停下脚步看着小孙女孩子般满足的可爱的笑容。老奶奶常在我停下脚步时对我说:“小孩子嘛,都是天真的。阴霾在他们心里通常不会逗留太久,只要有别的新鲜事物吸引了他,就会立刻转移注意力。大人们就难咯,常常困于其中无法自拔。”
我渴望在小女孩的笑容裡發現些什麼,嘗試了好多次,結果還是失敗了。
房里老旧的风扇嘎嘎的在旋转,搅乱了凝滞的空气。橱柜里那件米黄色的格子衫还留下三年前,木吉他弹过的旋律。窗台边,一只蚂蚁拾起你留下的发丝,搓揉成一条思念,释放你残破的旧影。我在用紊乱的水纹计算那些蚂蚁在排水管上留下的足迹,寻觅远足的你。暴风雨中,一只蚂蚁住了进来。一咬,心就痛。
下过雨,突乎而来的哀伤常把我逼近墙角,像是突然被惊鄂抓住,瞬间的失措让我像个走失了孩子一样——蹲坐在广场的一角啜泣,头低得像要栽到地里头去,再也出不来。
反反复复的将自己麻醉于杂乱无章的生活,以逃避没有他的煎熬。我感觉自己就快要疯了。想我这一生难逃命运的束缚。死也许可以让我失去很多的同时又得到了更多。
用了半天的时间轻轻收拾住了三年的房子,动作缓慢的把回忆放入行李箱里。拉起一条粗绳,我趁着月光还很亮的时候,踢开了垫脚的凳子,任由双脚在客厅的中央荡漾。无所谓挣扎或对抗,我只是握着绳圈直到脖子上形成了一条深蓝色的项圈。
远处,轮子已开始滚动,水花溅起,在那个裂开在世界的大洞无法缝合起衍生。
你一直都在
你一直都在
你出外公幹的日子裏,時間變成一種煎熬。
清晨,在人頭攢動的車站裏,等待一輛常遲到的早班車到學校上課。
午間,和一群好友吃飯閒聊,仿佛成了你不在的日子裏最讓人閒適的事。
深夜,在沒有人的書房,用許多老舊的電影填塞緩慢的時光。
臨睡前透過頻率傳來的聲音,成了一種治療思念的葯。
你出外公幹的日子裏,時間變成一種煎熬。
清晨,在人頭攢動的車站裏,等待一輛常遲到的早班車到學校上課。
午間,和一群好友吃飯閒聊,仿佛成了你不在的日子裏最讓人閒適的事。
深夜,在沒有人的書房,用許多老舊的電影填塞緩慢的時光。
臨睡前透過頻率傳來的聲音,成了一種治療思念的葯。
一支遗留的手指
“請問有沐浴露嗎? ”我在一間小店裡問著櫃檯後的中年男人。
“沒有,肥皂要嗎? ”
“不用。 ”我沉默的看了男人一眼。
匆匆的拿著背包,嚴肅的開了門,沒說謝謝,就走了。
我讨、厌、害、怕用肥皂。讨厌妈妈的男人在我十五岁时用肥皂堵住我的口,硬把阴茎插入我的阴道内。那一次以后,我不允许我的阴道内出现任何的阴茎。事情过后,我喜欢跟着月亮往这个城市最安静角落走,担心脆弱被人识破。我常在街道上无穷无尽的走着,有时走到无人的商店里闲逛着,有时走到了无人的公园里坐着,找不到可以插入点身,歇点息的位置。我开始长时间躲在人群里,偶尔和女人做爱,祭拜一匹兽。夜来了,我才走。
十一月,在巷口的十八号房间住不到三个月。房东太太说有个快要从国外回来的亲戚,暗示我把房间让出来,另觅他处。
很快的,我住到了对街眼镜店转角处的一间房间里。经过眼镜店的日子里,我都在怀疑着老板为什么把店名取为“Blind (瞎子) ”。后来才觉得,也许老板取名“瞎子”有他的理由;因为瞎子要到眼睛店里配一副眼镜的勇气和代价是很大的。
房間裡除了簡陋的家具,什麼也沒有。虛弱的窗簾,遮不住一室的黑。
每天我都重复着同样的步骤,起床、上班、下班、睡觉。偶尔喝点酒,写写程式。
路过马路时,斑马线上的行人每个都将身体往前倾加一大步。脚步太快,偶尔会让我透不过气。过马路前想的几个程式很快的也变成几个支离破碎的语言。只要一用力呼吸,“嘣”的一声就不见了。
我的世界就等于坟墓,这里成了我实践孤独与寂寞的墓所,所以我如此的悲伤。
楼下住的是个戴着眼睛的二十五、六岁的女人。黑框的四方眼睛里溢出了一滩灰冷的死水,差点没把我冻死。住了五个月的我和她,一句话也没说过,大多数的时候,我们用眼神打招呼。
隔了一層樓,我們之間像隔了條換日線。她的昨天,是我的今天。
阴沉沉的午后,天空压着海,缓缓行走的云和浪压成一片蓝挂在房间的墙上。她一身湿湿的走来对我说:“浴室里的水管裂了,请你去帮个忙。快点,跟我走。”这是我听到她说的第一句话。她湿了一身,都是水。电梯里,她很静,不说话。我想帮她抹去头发上的水,她以某种成熟的手段挽拒我的要求,说:“我自己来。”
她的房间里除了一张床,一台电脑,好几箱书以外,连椅子也没有。她示意我到浴室里检查水管。我低头看着喷着水花的水管,却不小心瞄到了正在更衣的她。衣服低下她的身躯,像湿了的抹布,在滴水。光线从她的肋骨透出,隐约可以看到楼下人流涌处的街道有对白皙的大胸脯,像是要从胸罩里弹出来一样,寻找一双手。我趁机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阳光的气息果然已经相当遥远。一不留神,我的手不小心被水管破裂的碎片给划伤了。血滴像断线的珍珠项链成串的滑过白色的陶瓷地砖,散落一地,随即被瓷砖的缝隙吸进去。
修好后,我在床的旁边坐了下来。她倒了满满的一杯茶过来,往我的方向走,眼睛盯着水,怕烫到了手。走得越慢,杯子里的茶晃得越厉害。还没来得及对她说:“小心”,热茶就灌进了我口里。
一室寂静,只有我的呼吸声迥响耳际,谁也握不住。我轻声说:“你的表情和眼神,仿佛非常希望我吻你,是吗?”她没有开口,也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的斜靠在床沿。
从床边落下的长发触到我脸上,我更控制不住自己。手触及她的胸脯的时候,她像个溺水的人一样不断挣扎,一样恐慌。她扭捏的动作,让我把她的胸脯握得更紧些,深怕白皙的肉一不小心的会从指缝间滑了出去。我伸出手搂住她的腰,将她轻轻拉向我。此时我才发现,这段日子我有多想念这个几乎没说过什么话的女人。
用食指钻进她的阴道时,我可以深切的感觉到她的恐慌,像她在梦里的眼神,有点哀怨。饱含触感的手指插入她的阴道内,我感到她体内涌出了我也能感觉到的欲望之流,不知不觉地滑入我心里,很强烈的感觉,像一种未知的意识。两人不知不觉得紧靠在一起,磁铁般的吸入彼此的身体里。我把手指遗留在她的阴道内,想把它堵住,不让其他阴茎进入,企图用她的阴道祭拜一匹兽。
我坐在床沿,老地方上和她繼續談話。
她说:“未来是个陷阱,挖在大脑正中的地方。乳房也只是女人为了弥补阴道的空隙而长出来的肉,迷恋女人的身子是件太多余的事了。”
看著她,我答了: “ 。我只是一匹獸飢,餓,的,恐,龍”
她茫茫的眼神里好像不了解我说的,也不知道会在这里遇到什么人,包括遇见我。没谈多久,她就睡着了。
我坐了起來,在深黑色的夜裡,緊抱著膝,認真看她。
她脸上起伏着利落的线条,悄悄冒出的汗水被我发现个正着,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眼前的女人被我的手指堵住了阴道后,流出的是欲望的喜液。是的,我刚刚真的堵住了她的阴道,真、的、只、是、堵、住、了、阴、道。
然而,我不是已經長成了一個女人了嗎?
沒有人可以回答我的問題。
宁静的房间里,偶尔听到一些擦擦声。那是车子开过水洼,溅起了水花。这城市还是那么喜欢哭泣,尤其是在这么深的夜里。
镜子面前的我扎了一束简单的马尾,在脑后任性的摇晃。我疲倦的听着外头的风雨声,仿佛,再次听到妈妈在那件事发生以后,在我耳边号哭的悲痛回音。我将身子往床前挪前了一大步,却什么也看不到……像是妈妈死前每晚静坐的样子一样。
选择在凌晨时分走出她的房间,我想拉住时间,它却不理会,只有昨夜和我擦身而过。关上门的那一刻,我离的够远了。看上去像个沙漠的旅人遇到绿洲一样,我在渴望。她没有停住我。我一直往楼下走,想走到无人的街道,无息的味道里去。转过头的那一瞬间,我隐约听到她闭上眼睫毛,眼泪噗嗤掉下的声音。我似乎可以从她眼里的裂缝中看到自己无法挽回的东西。我几乎感到悲伤在举起双手,狠狠的将我推倒在地,或者撕成碎片。
之后的十六个月中,我没有让她再踏进我的世界一步。不是不要和她说话,不想看到她。相反的我对她的思念深化成一种肉体所能企及的奇迹,一种像似爱情造成的幻觉。只是支离破碎的情欲找不到一条流淌的通道,黏住了我。
一夜,我在眼镜店门前第七个脚步的地方遇见了她。她剪短了的头发,显出令我叹息的轻。少了黑框眼镜遮住她的眼睛,黑色的死水一倾而出。冻伤了我的眼泪。
我赶紧找出一贯对她才会使用的温和语调,想开口说话的时候才惊觉想象过的景象,如今真的实现了。像这样的不期而遇,我也许才不会那么紧张,才会记得告诉她:“我的手指遗留在你的阴道内,还没拿。”
在她面前,我又一次欲言又止。她无言抵抗了许久,想绕开我逃跑。其实,再一步她就可以碰到我了,她却退一步,后退又后退,没有掉头的直线离开。从她直线退步的眼神里,我没有听到她的声音。我知道,她要用沉默逼我屈服。
到了轉角處,她側身走了,一直走到道路消失。
我衝上前,又停下來,眼巴巴看她遠去。
像麥田裡的稻草人,我在眼鏡店前呆立了很久。
老闆走出來,輕拍我的肩問: “ ? ?怎麼了東西掉了嗎”
“一,時,失,控。 ”我無法解釋自己的行為說著。
“如果會改變就改變,不會改變的也只是跟從前一樣。 ”他說完,就走入“瞎子”裡。
她的愛稀少又昂貴。我不相信有任何人會愛真正的我,包括我在內。
我退了幾步,蹲在地上,點起一根煙,努力地吸著,很寧靜。
我很清楚的知道,当她侧身的瞬间,那天变成了一条界线。她带走了我所有的繁华,留下的只是往后每一日的平淡无奇。那一夜和她的故事,就像在手心里长了一块死去的茧一样,麻痹了痛的感觉,却还停留在那里。有一日,和她之间的回忆也会像破拖鞋一样被丢到垃圾场。
回到住的大厦楼下,我反复的问自己:“手指还留在她的阴道内,她离开了,怎么办?”
幾秒的時間裡,我計劃了一切。
我故意不搭電梯,繞道而行。在她住的房子前停了下來。輕敲了幾下門。
她開門,我進去。
在她侧身走到厨房的那一刻,我拿着褐色的麻绳,在她的脖子上形成了深蓝色的项圈。一室的死寂,空气里剩下的只是她与残存在喉中少许氧气搏斗的声音。确定她的体温还没有在快速下降的时候,我用刀把迷恋已久的阴部割了下来。炽热的阴部里有我遗留在她阴道内的手指,我把它放入水晶玻璃盒里。没有人发觉水晶玻璃盒是属于我的,除了我。
鲜血像伤心的泪一样流,弄湿了地板。我把她剩下的肉,分解后放入黑色的皮箱里。准备用咸的海水为她的肉消毒,稀释她身上的血。
把黑皮箱丢入海里的霎那,她一点感觉也没有。浸在水里与外界隔离,寂静中的寂静,连海浪都回荡的像水纹。
我會在沿海地帶,等著潮汐更改送她回來。
离开前突然下起了大雨,所有人都惊慌地散开,或是回家,或是躲进两旁的商店里。我没有躲起来,眼眶因此被雨淋得肿胀。
我吸着烟,走着走着,并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只是在潜意识里,独自缅怀。
下雨了,今晚的月亮不會出來了。
我在半空中,被微風剪碎。
我閉上眼,瞎了往後的半生。
12.3.14
謀殺案
沉浸于甜蜜中的戀人,總會有些承諾。而這些承諾,能夠給愛情帶來許多美好的期待和感覺。
然而,當承諾謀殺了信任,傷心成了無辜的代罪羔羊時,我們開始慢慢學乖,開始相信承諾只是愛情裏的調劑品,有了它,日子不會變得特別,沒有了它,日子還是一樣過。
野百合
坐在車裡,馬路退的很遠。兩旁的商店退成兩條細細的線,伸入車裡寂靜的黑暗裡。緘默的街燈照過來,彷彿嘲笑著我忙、亂、無、章的生活。
空屋子裡沒有迴聲。
我坐在書桌前看書。一陣開門聲,我知道是她回來了。
她用力開啟房門的瞬間,我看到一張受困的臉。那年,她才二十六歲。
“看書別看太晚,心疼你”
“吃飯了嗎?要不要喝牛奶?拿給你”
她說話時,總是刻意避開“我”字。像是害怕這一個“我”字會揭露了她的身份。
她轉身走出房間時的背影和母親離開時一樣,都在黑暗裡留下一頭捲曲白色的長發後,頭也不回的走了。
秋季,黃昏將逝的時候,母親在她的床上越變越小,越變越模糊,完全消失了。她把我一個人留在黑暗的這一頭。我卻始終無法和我一個人相處。像黑夜一般的無聲恐懼,從幼時開始經過無數年,一直保留到現在,而我常常陷於其中無法擺脫。
夜來的時候,我拉上棉被,跌進慌亂的沉睡裡。每次入睡後我都作了同一個夢--女人轉身的輪廓。
在母親離開後的第二年,她像是一陣暈眩,在父親的命運裡流浪著。她嫁過來的那個午後,我一個人躲在母親留下的野百合堆裡哭泣。隱約裡我看見小時候母親站在屋外等我的樣子。於是,我發瘋似的奔、出、野百合裡;在屋外的陰溝裡,看見一群蚯蚓不停的挪動著身體,像一片紅潮似的在陰溝裡流動著。
母親不在的日子裡,女人的存在像是一個我無法理解的程式。父親對此也沒多說什麼,只是每晚在母親遺照前和女人瘋狂的做愛。他太沉默了,難得開口說句話。他所有的語言,都好像只凝聚在那雙黑朦朦的眼睛裡。我從不注視他的雙眼,害怕自己一個不小心會跌入他無盡的深淵裡,再也爬不、出、來。
母親祭日前一天的清晨,父親要我陪他到他最愛的茶樓飲茶。我沒有應聲,像小時候一樣低著頭在他身後走著、走著。一路上,他的咳嗽聲,像海邊聽到的浪聲,浪頭一卷一卷湧上來,停都停不了。他執意要到二樓等我,要我回家把女人接來。
在灰色樓房的門洞裡,隔著清晨霧蒙的玻璃向,父親在二樓用力的向我揮動他那枯瘦的雙手。我們之間飛起越來越多模糊的視線,撒開霧一樣的聲音,籠罩了回家時穿行的街道。
父親的影子越變越小,我知道昨日已經走遠了。
不見了。
從此,父親再也沒回來。
葬禮上,經過父親的遺體時她什麼也沒說。只是緩緩的走著,留下牆角的一朵野百合,頭也不回,轉身就和沈默一起走了。我問她為什麼要留下牆角的野百合。她死死扼住自己的呼吸,在濃重的暗黑深處輕聲的在我耳邊說:“野百合代表重生,他會回來的。”
父親不在的日子裡,我每天虛虛晃晃,成了一棟空房子。和女人住在一起的日子裡,我們很少說話。兩人生活有點太辛苦, 我無法適應兩人世界的溫度。而我卻總是只願意關在房間裡,開一扇窗無論日夜的寫程式。似乎我是兩個人,一個就是那個躲在棉被裡的我,一個是現在寫程式的我,寫程式的我看著那個在棉被裡躲著多年的我,無能為力;躲在棉被裡的我看著寫程式的我,渴望某種形式的救贖。
夜來了,她總是不關燈、不鎖門,口裡喃喃的說:“他會有回來的可能。”
“他有走過嗎?”
下雨過夜晚,街道像一條泥漿的河流,我在尋找一個溫暖的人。我、屍體一樣,鑲在夜的荒野,忍不妨被一輪滿月煮沸,盲目地亂竄,極度恐懼而醜陋無比。遠處我看到她站在屋前的站牌下,一個人站著。我沒有傘,和她一樣淋濕了。她透過稠密的光線,來到我的面前。我隔著髮梢上滾下的雨水親吻她。在漆黑的雨的角落,四處是滴落的悄聲嘆息和她喃喃的低語“你眼中的陰影是我的黑夜嗎?”
一個因為丈夫逝世而寂寞的女人,躺在我的臂彎裡,阿慶嫂般喃喃地說著曾經和丈夫美麗的生活,彷彿我是他的那個逝世的丈夫。我像是個絕望的孩子被厚實的手掌緊緊攥著,絕望而慌張。她剖開我醜陋的肉體,製造微乎其微的痛楚。我沒有抵抗她進入我的血液,替她彌了終生死守一個男人的遺憾,她的淫聲源自我的喉嚨,驚醒了我失語的童年。我將女人拉至懷中,任由女人在懷中號啕大哭,我可以感受到即便是哭泣也無法驅離那寂寞的滋味。細細的聞著女人頭髮上的香味,很深刻的發香在鼻中的呼吸可以很直接的感受到,卻發現自己也是那麼的孤單。
靜。離奇的靜,靜得讓我不忍心劇烈喘息。我彷佛從一場疲倦的夢境醒來。那逃逸的孩子走到淋雨的路燈下,還在那裡垂首兀立著月光。
她起床,束起了鬆散的頭髮。瘦弱的背脊裡冒出了豆大的汗珠,像是雨滴一樣滴濕了衣服,滴入了她的心。只是一陣風,就把她給撕碎了。散落的碎片被刮進大雨裡,落在野百合堆裡。
又走失了一個。
告別了她,我低垂著二十歲的腦袋,它至少消耗了一半,剩下的已經殘缺不全。為了它,我費力養活著寂寞的身體,並為了它去尋找女人。
夜半夢醒時,禁不住我的想像:她躺在不遠處的地下,渾身正散發著野百合一樣的味道,風吹過她捲曲白色的長發,穿過屋外的陰溝,流入我的血液裡。
床底下的女人鞋
我住在巷口那間二十五號的房間。房子在第十八層,對窗瞭望就是一條海岸線,裝修豪華,只有我和他兩個人住。我問他,為什麼要買那麼高的樓層。他說,這樣方便自殺。有時候推開窗子看海的時候,就有想自殺的慾望。我記得當時他的眼裡,空洞洞的,什麼也沒有。
炎熱的七月,我在家裡聽歌、寫詩、失眠,還有不停抽的煙。
陽光熾熱的映在我的臉上,我睜開眼睛,粉紅色的房間,那麼熟悉。牆上那幅畫和房間的粉紅色很不搭,是在我堅持下他才讓我掛上去的。畫裡有一顆宇宙的流星,永遠在黑暗中源流,沒有目的,沒有未來。身邊的他,睡得很好看。我細細的看著他,臉上還有稚嫩的紅暈。他長得濃眉大眼,像個成熟的小男孩。
自大學畢業以後,就在他買下的這間樓層裡住了下來,一晃就三年了。他是我大學時戲劇社的學長。在戲劇社每年兩次的例行公演後,我成了他的女朋友。
第一次約會的時候,他告訴我:“我終於是個成功的男人了,有事業有愛情。就算是拿生命來換,我都不能失去任何一個。”說完後,他深深的抱著我,很滿足的笑了。笑得很開心。
他會在下雨的時候為我多準備一把傘,不會和我共用。常在我放學以後立刻送我回家,哪裡也不去。戲劇社里的社員都說我們是“稱職的情侶”,為此他高興了很久。很久。
而他一直都沒發覺,在每一天的生活裡我漸漸變成一個孤獨的人,一個沉默的人。連走在人群裡我都這麼覺得。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正和他慢慢的掉入無盡的黑洞裡。
我輕輕的梳理他的短髮,他感覺到了,動了一動,翻了個身壓在我的身上,一隻手掀起了我的上衣。激烈的舌吻,從頭至腳。他粗壯的喘息聲,響在耳畔,有點吵雜。我順著他進入的方式,吟叫了幾聲。嫻熟的技巧讓他心裡的愉悅到了最高點,兩個人演繹的如此的美。隨著熱流噴湧而出,一切似乎才好了些。他例行的在我額前吻了一下,說了一句:“我愛你,一輩子”後就像個任性的小孩一樣躺在我的胸前,擠捏著我的乳房,像個捏陶的師傅一樣捏出他想要的形象。偶爾還玩弄著我的乳暈,吮吸著乳頭,直到累了才像個剛喝完奶的小孩一樣,滿足的在媽媽懷裡睡著了。
他一個轉身驚醒了我。我才發覺一輩子原來只不過是一下子。我看著窗外,黑乎乎的一片。今天不是有月亮嗎?幾秒以後,空虛燒在我的四周,燒成幾片沉默的夜。
火辣的陽光照在我的臉上,眼前的光告訴我天亮了。我一看表,已是十二點二十七分了。我在他耳邊說:“中午了,該起床了…….”他惺忪的睜開眼睛,笑了笑,像個孩子般可愛的笑。過後又重複了很習慣的動作,抱住了我。
送完他出門以後,我把床單,棉被鋪得平平整整的,看起來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
我一個人坐在向陽的窗戶前寫詩,抽煙。十八樓高的窗外,風景很怡人。飄浮的海岸線把天與海分的那麼清晰,甚至於殘忍。俯視巷口轉角的那間麵包店,隱約看到老奶奶又在用葡萄乾逗弄著小孫女。小孫女是個愛吃草莓冰淇淋的女孩,可她的媽媽並不想給她吃那麼多冰冷的甜食,說那是對身體不好。疼惜小孫女的老奶奶,只好把麵包店裡剩餘的葡萄乾放在麵團上拼湊成一些滑稽的表情逗弄著小孫女。
我常會在傍晚時分忍不住到那間麵包店買她愛吃的香腸麵包當晚餐,恰巧碰到老奶奶在逗弄著小孫女的時候,我都會停下腳步看著小孫女孩子般滿足的可愛的笑容。老奶奶常在我停下腳步時對我說:“小孩子嘛,都是天真的。陰霾在他們心里通常不會逗留太久,只要有別的新鮮事物吸引了他,就會立刻轉移注意力。 ”我企圖在小女孩的笑容裡發現過去的我,嘗試了好多次,結果還是失敗了。
今天是我二十五歲的生日,一個生命過半的日子,一個讓人尷尬的年齡。我不想過得和平常一樣厭煩,想要有個人在我身邊。腦海裡出現的有兩個人,一個是穿透我身體的男人,一個是我很愛的女人。面對同樣一個存在很久的選擇題,但我始終不能做決定。我點了一根煙依偎在熟悉的窗沿,繼續寫我的詩。
“鈴~~~~”一陣電話聲,打斷了我的選擇。電話那頭的她,輕柔的說了一句:“今晚,在我家,我等你。”一節香煙的灰燼把紙燒了一個大洞,我在紙上給他寫了一句留言“我出去了,別等我。”
換上李維牛仔褲和嫩綠色背心,我拿出了床底下那雙女人鞋。黑色的鞋,三寸高,鞋面上還有一朵紅色的玫瑰花。一切準備以後,我匆忙的到麵包店買了一個香腸麵包,上了計程車就離開了。
沿路的風景都是那條海岸線,飄浮的海水連成了一條線。突然間,我有股衝動,想叫司機把車停下,讓我走入風景裡。
我拿著鑰匙,就是開不了門。按了很久的門鈴,我在門外等待。寬鬆襯衫下的扁平的胸部是她迎接我的姿態。她長得併不十分漂亮,卻有一種吸引人的魅力。乳頭上的一顆痣,小小的,卻有那麼清晰。第一次看見她,眼睛就移不開了。
吃了一頓她為我準備的生日烤雞大餐。嘴裡的腐屍味和他昨夜留在口裡的精液一樣。我刷了好幾次的牙,流血的牙齦看起來有點像滴血的玫瑰花。我立在深藍色的瓷磚上洗碗,一隻小手突然按在我的鎖骨上,順勢的往我的胸部滑去。我知道那是她。乳房在她的擠捏下像似快要彈出來的肉一樣。是很多的肉,很真實的肉。我低頭應了一聲,讓她抱著我入房。
抱著我,她又要睡了。我知道她很貪睡,可是在她家我不想像個樹熊一樣,又要睡了。在這淡藍色的床上,我動了動,調整了一個姿勢,把臉貼在她的唇邊。她笑了笑,像一朵已開了苞的玫瑰花一樣誘人。她溫柔的吻著我的頭髮、臉頰、鎖骨,沿著我身體的四周遊走。早已環抱在腰際的手輕輕的往上移,移到了我豐滿的乳房就停止了。乳頭被她親吻撫摸得堅挺,雙手緊緊地扣在她的十指間。我像一隻剛出生的貓一樣,輕聲呻吟著。她不說話,按下了手邊播放機,關掉床頭那盞幾乎沒有什麼光亮的燈。耳際傳來的是她溫暖的呼吸聲夾雜著播放機裡的老音樂~~~when a man loves a woman, Down deep in his soul, she can bring him such misery………
三十幾歲的女子,身體如開花的百合般細緻,滾動著晶瑩的露珠。感覺她的雙手順著我的小腹一直往下滑,身體不由自主地往下移了移,似乎怨恨我的呻吟聲太慢。我吻她,她迎合著我,一隻手停在我的柔軟處。她的手似乎比我的吻還要狂熱。我把舌肆無忌憚的竄入她口中,她含住了它,吮吸著,好甜,好美,像玫瑰花瓣,香甜的,細細的咀嚼就有汁液流出來。她把沾滿汁液的嘴靠近我的耳唇,用呵著熱氣的口吮吸著。溫柔激烈的喘息聲使我的身體使勁的靠近了她的手指,我感覺到女人體內的激流,一點一點的蔓延出來,濕透了淡藍色的床單。那一刻,彷彿整個世界已經停止,沒有什麼阻礙;我的腦子裡只有她,什麼也沒有。
夜裡我醒來,一個人跑到窗戶邊,坐到石凳上。天上一輪明月,蒼白得有些明亮。低頭看著身上全是被她抓抱過的痕跡。我與她赤裸相對,抱住的是我真實的肌膚,貼在她身上的是一個沒有任何修飾的我。
聽著她微微的呼吸聲,我隱約在月光裡看到念女子高中時的自己。一個蓄著極短的頭髮,白皙皮膚的女孩在遠處的一直朝我望去。她和幾個同學從我身邊走過,一點聲音也沒有。女孩很漂亮,如荒地上的玫瑰,清早盛開,很鮮美。我不能抗拒她在風中搖曳的狂野。在她的美麗下,我只有旁觀寂寞。
每個星期五,我都會在她的課室外等她。一起搭十八號的巴士回家。在巴士上,我們總是有聊不完的話題、說不完的笑話。她知道我很多,還是那麼肯定的說著關於我和她。
每一次,她都坐在我身邊,如此遙遠又如此絕對。
在一次下雨的午後,我們共用一件雨衣。我第一次接觸她的肌膚,發掘她女性的魅力無限的在我的身體裡膨脹。那一天雨很大,雨水弄濕了她的眼睛。在我看進她眼裡的那一刻,我無法阻截水開始流向我。
次日起床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零九分了。我照了鏡子,見到自己的眼睛紅紅的,越來越像自己了。我拿了鑰匙,要她為我開門。看了她一眼,我坐上計程車,離開了。
回到巷口那間二十五號的房間,看到他還沉睡在自己的夢裡。我脫下那雙女人鞋,放到床底,輕輕的躺在他身邊。移動的聲音,把他吵醒了。他習慣的抱住了我,例行的說了一句:“回來了哦.....”一切又歸於沉寂,沒有人開燈,也沒有人說什麼。
等到他起床的時候已快接近黃昏了,天色有點迷濛。他執意要帶我到那片我日夜對著的海岸去走走。
烈日的海岸線比我昨日經過時來得明顯,更讓人有自殺的慾望。我對他說了很多話,包括我昨夜的生日。只是我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被海浪拍岸的聲音淹沒,我自己都聽不清自己說了些什麼。可是,他卻聽得清清楚楚。因為在他轉過身緊抱著我的時候,他的體溫,驟然降下,變的冰冷,雙眸裡有海一樣的潮濕。他眼裡的波光在誘惑我。我渴望睡進他海洋般的眼睛,摒棄一切關於我和他,把時間浸在眼淚裡,靜靜的老去。
我遞給他一支煙,迎著風給他點燃。他的身上該有一種我喜歡的味道,可是,我聞到的,只是海的味道而已。一支煙的時間過去了。彼此都沒有說話。我蹲下去把煙蒂埋葬在沙堆裡,就好像埋葬我自己。沉默了好久以後,我們就像根本沒在這海岸出現過一樣,就消失在灰冷的寂寞裡。只有沙堆裡的煙蒂證明剛才曾有人來過。
深夜回到十八層樓的房間裡,我脫下腳下的那雙平底鞋以後,在窗沿邊凝神的瞭望對岸的那條海岸線。他突然從後面抱住了我,我惶恐的像有人把我從快要溺斃的海裡救上來一樣,閉著雙眼,顫抖著。
“你有沒有看到窗外?”他用疲憊灰冷的聲音問我。
“嗯”我應了一聲。
隱約裡我聽到他喘息著自己的頹廢,眼淚弄濕了我的頭髮。我轉過身,睜開眼睛,眼裡出現的是牆上的那幅畫裡的流星,在黑暗中源流,沒有目的,沒有未來。
此刻,粉紅色的房間,有點陌生。
回來以後的日子裡,我們依舊重複著和以前一樣的動作。一起吃早餐,在他出門前習慣的擁著我。偶爾我在鋪床單,棉被的時候,發覺它們陳舊了好多,甚至有點臟,我考慮著是否要把它們丟了。這些日子以來,我一直在想,我該以什麼樣的姿態去面對他,如果表現太沉重,他會疑心;如果邊表現過於輕鬆,他亦會感到不自然,所以我只能有一種表情,一種淡淡的憂慮,一種對於他的微恙有些許擔心的憂慮,並且只能是淡淡的,我想我做到了,至少這些日子以來他沒有發現什麼破綻。
那是一個下著迷濛細雨的午後,我點了一隻煙,把煙灰都都彈在地上,一個人的房間沒有人管我。我重複著每天的在窗邊寫詩的習慣。望著對岸的海岸線,我看見他從對窗的十八樓落下,像劍一樣把海岸線給劃破。他落下的姿勢是倒立的,頭朝下的整個頭鑽進了脖子裡。混著鮮血的腦漿一落地就僵硬了。身上的潔白襯衫沾了一灘的鮮血,像百合花沾了玫瑰的汁液一樣。我在敞開的窗戶前,沉沉的跌坐在椅子上,全身的錯亂衍生至靈魂深出。我把頭枕靠在椅背上坐著,什麼也沒做,只是偶而回會因為啜泣而顫抖了幾下。
到醫院領屍的那個早上,空氣有點灰暗。我很遲才出門,因為我在等一場雨降落下來,替他洗刷退去的血跡。
當鞋子經過他留下的那灘血之處,雨故意弄濕了我的鞋子。
我在他落下的那棟大樓前攔了一輛計程車,就離開了。
醫院裡的停屍房,一片白,有點灰,有點冷。
而裡面,一個人也沒有。我沒有說話。
我看到不遠處有個成熟韻味的美麗女人,手裡捧著一束百合花。女人緩緩走過來,立在我面前,撥動著手裡的花瓣。我的心如花瓣一樣被她撥動得就快要落下來。我知道他媽媽也來了。我們不講話,沒有半點尷尬。
停屍房裡,我走到床前,顫抖著伸出手,輕輕的揭開屍體上白布。我攤開他變了色的手掌,努力尋找他的生命線,可是細細密密的掌紋凌凌亂亂的,我甚至分辨不出哪條是生命線,我把他的手掌搓了又搓,卻始終找不到,也許房間裡太陰暗,也許,他掌上密密的紋路早以罩住我的眼睛,淺淺的一片模糊。握著他的手,我感覺到有一種冰涼落在我手心上,一直落在我的心裡,我甚至懷疑他是否真的要離我而去了。
沉默的母親,站在靈柩前,茫然木立的,低頭癱靠在靈柩邊。隔著來訪客間的外套縫隙裡,我小心的望著她。她一直壓平激動不帶特殊情感的表情,按下了火化爐的啟動鍵將他化成了落寞的冷灰。他的母親拭了拭手,捧著骨灰就走了。安靜的走了,只留下悲傷沉默的步伐。
他走後的日子。我獨居。也沒和她見面。不要任何人。沒有用。
大部分的時候,我不洗澡,起不了床。偶爾寫一整夜的詩或閱讀,沉迷於卡夫卡,以獲得一點人的氣息。早晨陽光從窗口照進來的時候,我像個怕光的蝙蝠一樣,匿藏在棉被下。終日在被窩裡淌流著藍色的海水。
再一次看見她的時候是在一次的同學聚餐會裡。隔了一年再一次碰面時,我小心閃躲,也不主動打招呼。又渴望在人群裡被她認出。
終於她還是在門檻邊發現了我。
見到她,我什麼都說不出來。只是站在那裡。只有在蹲下來脫鞋,臉朝地的時候,我才輕聲的告訴了她:“他走了,是自殺的。”
“這一年過得好不好?”
“不想說?”
“不想告訴我嗎?”
“還是不想對任何人說?”
我壓抑的,按部就班的詢問。
“不想更我說話?”我內疚,溫柔快要溢出來。
她輕靠在門邊只是微笑,什麼也不說。也沒敢看我一眼。我們什麼也沒說的在床上坐了好久直到聚會結束後,她轉過身在人群裡小聲的說:“如果還有期待,那請你不要說。”那是我左耳聽過的最後一句話。
之後,我們安靜的在門檻前分開了。
我以低廉的價錢變賣了這間擁有三個人珍貴回憶的房子。用了兩天的時間把住了四年的房子輕輕收拾,動作緩慢,匆忙的把回憶放入行李箱裡,走下樓。
無法配合時間規律的步伐,我在他落下的那棟大樓前停下。我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在腦海中對自己說了一連串的笑話,緩慢呼出氣,將左手的行李提在右手上,微笑,路過馬路,把行李箱放下。
回到空無回憶的二十五號房子。我趁著月光還很亮的時候,爬進衣櫃裡,握著一根麻繩。準備把自己的過去拋棄,我要再創另一個自己。在向著海岸線的窗戶前,無所謂掙扎或對抗,我只是握著繩圈。
然後,把頭套進去。
風停了
當一切逐一被應証后,心情比想像中的冷靜,沒有特別的失落或難過。興許,早已習慣了這種周而復始的失落。
狂瀾的風暴中,你竭力將我送入謊言,任遺憾把我吹得支離破碎。
風就要停了,我想我不該執意在乾涸沼澤裏留守一朵不眠的夜玫瑰,每日每夜用心酸豢養一頭悲傷的獸。
風停了,我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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